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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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涯看著梁氏兄弟的臭襪子,左右下不去手。

邵銘鈺看熱鬧不嫌事大,在一旁煽風點火:“嗳,好歹一起睡了幾年了,你一個做小的,幫舍友洗個襪子怎麽了?知不知道隔壁寢室的都願意穿女裝給兄弟們謀福利啊,幾雙襪子而已。其實沒那麽臭,梁二梁三的襪子短的也掛那好幾天了,有啥味兒早就風幹了,不然咱這宿舍還能吃得下飯嗎?”

“不幫忙的話就少說兩句,”楊涯被他說的有些煩了,“宿舍是我家,衛生靠大家,咱能眼裏有點活嗎?別的不說,看看你那一畝三分地,不要以為把垃圾都扔了就沒事了,你的床單都皺成亞馬遜雨林了,不怕生鼠蟻蛇蟲嗎?還有枕頭,幾年沒洗了?你晚上睡覺流的口水都疊出百歲年輪來了,你是想在宿舍裏修煉萬年魂環?”

邵銘鈺絲毫沒有被他說動,甚至翹起了二郎腿:“說別人前先管好你自己——你也差不多了啊,別以為我沒看見你囤的那些寶貝,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還不趕緊收起來,不怕被你相好的笑話啊。”

楊涯聽他說的,矮身看向他安在床位的小木架。

架子是他用強力膠粘在墻上的,也許不是很牢固,但架子上的東西雖然不少,卻都是沒什麽重量的小物件:一個鼓鼓囊囊的文具袋,一個沙包,一個長得很醜的布老虎,都已經泛了黃,看著臟兮兮的,其實只是上了年歲,並不是真的臟。

楊涯摸了摸那只布老虎的耳朵,耳邊響起了一段有些模糊的旋律,讓他的心情平靜了下來。

但邵銘鈺見他沒反應,又繼續輸出,打破了這份平靜:“你身上的這件圍裙也是,都幾年沒洗了,上面的水泥都快包漿了,再留幾年說不定就能磨出新型寶石來了,還不趕緊脫了藏起來,省得讓人看見了,穿這個打掃衛生,不怕你的寶貝水泥玉石俱焚了和地上的灰混在一起,只能當垃圾倒了啊?”

楊涯沒理會他,只是把架子上的東西都小心地塞進了枕頭底下,然後才像反應延遲了似的,回應了他的上一段話:“他可愛我了,怎麽可能舍得笑話我。”

不過邵銘鈺的話也提醒到楊涯了。

他應該先收拾自己的床鋪,畢竟有些東西,是他偷來的記憶。楊涯不能確定岳欽是否還記得,保險起見,還是收起來,不要讓岳欽看到的好。

一般來說,提及上下鋪的宿舍,都會讓人聯想到狹窄和擁擠。

但楊涯他們的宿舍不是,上下鋪的配置給他們留足了空間,拉開了陽臺門,甚至可以在宿舍內打羽毛球。

陽臺朝南,門朝北,正中的桌子是他們吃飯的地方,衛生間在門的東側,緊靠著陽臺的,兩邊各有一個大櫃子,是他們四個人的衣櫃兼儲物櫃,櫃子和床鋪間一邊一套電競桌椅,從電腦到鼠標鍵盤也都是電競配置,晚上關了燈就流光溢彩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誤入了什麽電競選手的房間。

因為宿舍太大,他們一般都是懶得把東西往櫃子裏放的。四個人的行李箱,只有楊涯的老老實實地呆在櫃子裏。

但楊涯偶爾也會因為懶得走那幾步路,東西拿出來了就不放回去了,藏在床上的某個地方。

他的床看上去還算整潔,收拾起來卻有不少雜物。

有些他不舍得放起來,就拿了個盒子,暫時放在桌子上。

他得拿床刷掃一掃床,也不知是誰在他床上吃飯漏嘴巴,留下了不少食物殘渣,甚至還有碎米粒和小石頭。

楊涯隨手把那些比較顯眼的垃圾丟到了身後:“邵,記得提醒我和梁海若說,他有牙結石,讓他得了空去看看牙醫。”

只安靜了這一會兒的功夫,邵銘鈺就啃著煎餅鉆研起了《吃軟飯的藝術》。

他感覺自己的頭皮被什麽給砸了一下。

“說話歸說話,別搞空襲。”邵銘鈺低頭拍了拍自己的頭發,眼看著頭皮屑下雪似的成片成片往下落,不禁有些感慨:“唉,昨天才拿去屑洗發露洗的頭,今天又開始掉了,果然是年紀大了,頭發和頭皮都留不住了,再不抓緊找個金主就沒有吃軟飯的資本了。”

他的視線隨意地從桌子上掃過去,很快就被楊涯暫存東西的那個盒子吸引了目光。

看楊涯整理得認真,就提高了音量問他:“嗳,自家兄弟,不介意我看看你的寶貝吧?”

“你想看什麽寶貝?”楊涯頭也不回地問,“我這裏有個大寶貝,你要看嗎?”

“大寶貝就算了,怕看了長針眼。”

楊涯沒拒絕,邵銘鈺就當他同意了,上前翻了翻盒子裏的東西:“沙包,布老虎,毛線團…可以啊楊涯,真是人不可貌相,你竟然還會做手工,嘖,雖然做得醜了點。不過這些現在都過時了,考不考慮學著做一下芭比娃娃的裙子?我家小姑娘最近可迷這個了,才八歲那麽大點的小孩,給娃娃買小裙子的錢都快趕上我養紙片人老婆花的錢了。”

邵銘鈺說的小姑娘是他的親妹妹。

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大多是獨生子女,故而邵銘鈺對這個和他差了近兩輪的妹妹很是稀罕,一有機會就要拉出來秀一下。

楊涯對此嗤之以鼻:“妹控死宅還邋遢,這都能找到女朋友,你女朋友一定是個胸襟寬廣,胸懷大愛的人吧。”

“我知道我女朋友優秀,你也大可不必踩一捧一。大家都是大老爺們,私底下猥瑣點怎麽了,用專業名詞講咱這叫爽朗率真。”

邵銘鈺把翻亂的東西整理回原位,又註意到了壓在箱子最底下的一本相冊。

相冊外頁是塑料的,印著藍底白玫瑰的圖案,是二三十年前的流行款,現在看來又俗又雅。

整本相冊是鼓起來的,顯然被使用過很多次,不過邵銘鈺粗略地翻了翻,三十多頁的相冊裏也就只放了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兩個灰頭土臉的小男孩站在一片灌木前,他們身後不遠處是條河,河岸的泥濘看著有些猙獰,像是被什麽人破壞過,再看倆小孩褲子上大大小小的泥巴塊,是誰在河岸邊打過滾,就都不言而喻了。

他們長得都和楊涯不像,這不怪邵銘鈺眼瘸,兩個男孩的年紀加起來可能也就十歲出頭,和成年後的樣子肯定是大相徑庭的。

楊涯的身世在宿舍裏不是秘密,但邵銘鈺只知道他有一對不太負責的父母,沒聽說他還有個能一起上照片的兄弟。

他叫了楊涯一聲:“照片裏這個面癱小矮子是誰,你弟?”

“什麽面癱小矮子。”楊涯轉過身來,一把奪走了照片,面露不豫:“這個小矮子他媽是我,相由心生懂不懂?”

邵銘鈺有些驚訝,手上還維持著拿照片的動作:“矮的真是你?你以前走高冷路線的啊——那那個高個子是誰?”

楊涯有些不耐煩了:“你話怎麽這麽多,學你的習去,不是要勵志做卷王嗎?”

“凡事都有輕重緩急,卷也要分場合,”邵銘鈺說,“一張照片特意用相冊裝著,是你很重要的人吧?有什麽故事,說出來聽聽?”

“沒什麽故事。”

楊涯把照片塞回相冊裏,看了一圈都沒找到其他更合適的地方,終還是一咬牙放進儲物櫃裏上了鎖。

他收拾好了自己的床鋪,又開始勉為其難地幫梁海若掃床,心思卻不在打掃上了。

楊涯想起了一點過去的事。

他想起了自己剛和岳欽認識的時候。

按說那時的他才幾歲,是記不住事的,但也不知是他天賦異稟,還是其他什麽原因,楊涯對那段發生在夏天的事印象格外深刻,連他們屁股底下滾燙的馬路牙子和腳邊成排路過的螞蟻都記得一清二楚。

他還記得那時的自己不太喜歡岳欽。楊涯的父母經常吵架,動不動就拿他撒氣,也許是在他還不記事的時候就形成了自我保護的屏障,小時候的楊涯沈默寡言也不愛熱鬧,對他來說那時的岳欽太吵了,是個妄圖打破他保護的入侵者。

岳欽很活潑,他最煩人的一點是,笑點特別低,有時明明什麽都沒發生,也會因為自己一些不著邊際的腦補而笑個不停。

楊涯很好奇那時的岳欽到底為什麽總是那麽開心。

他不是很想搭理岳欽,奈何岳欽比他大三歲,高一個頭,胳膊擰不過大腿,岳欽總是自作主張地帶著他到處走。

岳欽最喜歡帶他去的地方,是街對面的桃樹底下。

兩個人並肩坐在馬路牙子上,岳欽滔滔不絕地把自己在學校裏發生的事講給楊涯聽。楊涯沈默以對,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數著地上的螞蟻,連岳欽什麽時候說完了都不知道。

直到岳欽拿手肘捅了捅他的腰:“你聽到我和你說的什麽了嗎?”

楊涯敷衍地回應:“沒聽清。”

岳欽就把他的臉掰過來,強迫他看著自己。

楊涯不情不願地註視著岳欽的眼睛。

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至今楊涯都只能用“像黑葡萄一樣又黑又亮”來形容。和他在幼兒園裏見過的每一個幸福小孩一樣,小岳欽的眼睛裏也有光。

他看起來很期待。

楊涯不知道他在期待些什麽。

然後他就聽見岳欽說:“我們來玩過家家吧!你知道石頭剪刀布嗎?”

“三歲小孩才不知道吧。”

“那我們來猜拳定角(jiao)色吧!我贏了就是你做爸爸,我做媽媽,你贏了的話,你就要喊我老婆。”

“哦。”

“來,石頭——剪刀——布!”

風從桃樹上掠過去,老桃樹的枝丫不堪重負,一顆半大的桃子被它舍棄了,直直地墜落在了地上。隨著桃子落地的聲音,兩只稚嫩的小手碰到了一起。

楊涯出的布,岳欽出的石頭。

布包住了石頭。

“是你贏了,”岳欽一點都不遺憾地說,“現在你得喊我老婆。”

“哦,老婆。”

作者有話說:

岳欽這孩子,打小就會把自己賣了還給別人數錢了。

雙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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